「真情凝視」是2026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的主題，凝視除卻權力，威懾，監視，慾望等等可能隱含的定義，以真情定調。從感性出發，真情凝視可以穿過遺忘的荒漠，量度記憶與真實的距離。理性言之，紀錄片的凝視是「一種倫理立場，是人對世界的責任」（藝術總監黃明川語）。

2025藝術紀錄影展放映幾部全AI生成影片，AI是很好用的技術，讓人類到達無法去至現場拍攝的禁制之地，例如中國白雲鄂博礦場，揭露當地勞工現狀。今年則有幾部影片探討「AI科學怪人」的原型命題，泯滅真實與虛擬的界線，豐富人類對未來世的想像同時，反思AI異化人性，侵蝕人類主體的陰暗面。影展接續兩年直視席捲而來的AI狂潮，展現與時俱進的多元深度以及創新能量。

電影的本質是影像，後來加入聲音，透過凝視與諦聽，達到傳遞情感、意念、想法的目的。本文先從校園推廣切入，繼而記述年度導演，四部藝術紀錄作品，以及兩場論壇內容，如何詮釋凝視與諦聽的影展題旨。
 

楔子：影展校園推廣
座談地點在桃園龍華科技大學（過去的龍華工專）文創系講堂。校園依山坡而建，走在陡坡上赫然見到「半導體先進封裝測試中心」大樓。藝術紀錄和半導體有關聯嗎？自然有，因為AI席捲世界，正在影響前衛影像的創作，影像/聲音創作者需要了解AI，弄清楚AI能做什麼，擴大創意疆界。

主持校園座談我都是從定義開始，先給可能的定義再展開內容，我希望經由互動鬆動講者與聽者之間的陌生感。有學生主動回應我如何定義「藝術紀錄」，所以演講最後我請他提問。針對我先前提及：波蘭、捷克、羅馬尼亞等中歐國家，在前蘇聯統治期間，脫離共產鐵幕之後，電影創作者對極權專制、政治現狀都有深刻反省，常常是以喜劇諷刺的方式。台灣經歷超過三十年的戒嚴，以嘲諷形式反省政治的電影並不多見，值得深思。學生以自身觀影經驗提問：「我看過很多動畫，以前的動畫也滿常討論政治或社會議題，後來變得越來越少，不知是什麼原因。」

我只看主流動畫而且看得不多，只能以個人對台灣以及國際現狀的觀察回應：「世界政治走向極化，意識形態光譜兩端，極左與極右每常言語對峙、互相衝撞，這可能讓創作者卻步，自覺或不自覺避免政治相關議題，因為動輒得咎，每常讓光譜兩方嚴厲批評，台灣因為認同分裂更是如此。」特別提及中歐諸國，是因為捷克影片已經參展多年，而去年的波蘭短片，無論內容或形式都是傑作。今年的焦點國家正是波蘭，這個中歐文化大國暴露於地緣政治的風險，在強權夾縫中求生存，也曾長期被殖民統治，台灣很能理解其政治處境，強化文化交流正當其時。

年度導演：德瑞莎.維吉維多娃（Tereza Vojvodova）

捷克音像藝術家維吉維多娃近期三部短片，人體是核心角色，以影像捕捉感官與情感的流動，攝影機與身體的距離決定影片形式。

《劃界》（Delimitation, 2020）探索身體如何回應不同空間的氛圍，無論室內室外，公共空間或者房屋居室，舞者以身體動態觸摸空間，測量人我關係。舞者一個人走著、舞著，尋找合適的租屋，她也許孤獨但並不寂寞，眼神散射力量，凝結藝術創作堅持甚至任性的精神。
《身影之境》（Land Of Body, 2023）以身體與聲音為敘事核心，鏡頭逼近身體肌膚，微觀視角呈現超越視覺極限的細節。身體成為景觀，甚至覆蓋上不同物質，呼吸應和著影片節奏，反映季節遞嬗。觀者從具體的身體景觀，看到抽象的時間，感受呼吸的節奏與溫度。活生生的身體與溫度AI可以模擬，卻是難以全然複製的生命主體。
《僅以身至》（In Person Only, 2025）是三部短片中戲劇情節最濃的作品，甚至帶些幽默，呼應《劃界》中身體與室內空間的動態關係，反思科技焦慮以及微妙的人性連結。被科技程式精密控制的生活，需要人際溝通，需要具體與抽象的溫度。

開幕片《愛麗絲與青蛙》（Alice and the Frog, 2020）
今年焦點國家是波蘭，本片由波蘭電影協會（Polish Film Institute）出品，是知名演員歐嘉·博拉茨（Olga Bołądź）的短片處女座，網羅波蘭一流演員，直搗天主教大國的核心婚家議題：未成年少女未婚懷孕墮胎，觸動社會禁忌敏感神經。博拉茨以全新手法詮釋童書經典《愛麗思漫遊奇境》（Alice'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），題旨是女性對身體主權、宗教規範、社會制約的反思與質問，上映時在波蘭引起諸多討論。冷調、暖調高反差的色塊交織，撞擊出兩個世界。那個兔子洞，不管男女，誰能堅決跨過，走出自主人生？片子一開始少女與少男見面愛戀的場景，完全是「天雷勾動地火」的影像化。共同的影像語彙，反映文化通性。
 

《生為人真奇怪》（Weird to Be Human, 2025）

波蘭導演揚·格拉博夫斯基（Jan Grabowski）執導的科幻短片，時間設定在 2149 年，AI機器人與創造自己的人類對話，決定續命與否。本片翻轉「科學怪人」質變為邪惡怪物的原型，它並沒有傷害人類，反倒是習於官僚體制的人，不顧「科學怪人」的祈求與溝通，冷血摧毀之。本片題旨並不在預測一百多年後，官僚體制會讓人類變為怪物，機器人可能比人類更有人性，而是對現代官僚體制僵化的提醒與批評。

《電動兒童》(Electric Child, 2024)

這部科幻驚悚片從某方面來說不太「藝術紀錄」，但是藝術紀錄總也走在時代之先，必須涵融關於AI 發展的反思與觀察。瑞士導演西蒙·雅克梅（Simon Jaquemet）大量使用手提攝影機，主要是受電腦遊戲影響，要模擬虛擬實境中人物的動態。本片用家庭劇的戲劇情節，探討AI發展的倫理，人類避死求生的本能，以及所謂「真實」形而上的思考。不朽、死而復生的概念，希臘羅馬神話早有奧菲斯（Orpheus）與優若迪絲（Eurydice）動人的故事，是完美的西方原型。明朝湯顯祖的《牡丹亭》：「生者可以死，死可以生」的戲劇核心，則是東方的對映。

《她的碎片》（Fragments of Herstory, 2025）

許慧如的短片作品重組記憶的碎片，直探家族四代的母女關係，以私歷史映射政治波動以及社會變遷。

承載著記憶的舊物件成為導演的工具，片中幾處運用微縮模型的傢俱與房間，許慧如在映後座談中如是說：「撫養她長大的阿嬤去世後，她覺得世界很假，所以用微縮模型傳達那種虛假的感受。」模型的假恰正好寄託導演內心的真。眏後與許慧如分享《榮格自傳──回憶‧夢‧省思》中關於神性的碎片的觀點：「像每一種生物那樣，我是無窮的神性的碎片，但是我不能把自己與任何動物，植物或石頭進行比對，神話的存在比人擁有更大的活動範圍。」也許記憶的碎片比人擁有更大的活動範圍。

女性非線性的時間感，女性對微物的細觀細思細想，女性對身體變化的敏銳直觀，在在影響我們看待世界的角度。某種程度上，女性的身體感影響我們如何看待萬物，度量世界。「與時俱進」可以是身體的；「微物之神」呈示女性細緻的心眼。

論壇：環境藝術趨勢
臺灣環境藝術家李蕢至、林純用，以及來自墨西哥的藝術家路瓦·里維拉（Lua Rivera）展開深度對談。三位環境藝術家代表三種不同的創作取徑。

林純用對環境議題、土地正義懷有使命感，這是他創作的核心倫理，所以言談帶著以藝術介入甚至改變社會的熱切。對社會懷抱使命的人總有溫暖的心，在創作時會爆發出生猛的力量。林純用的藝術實踐不只在於美學追求，而是直面殘酷異境的藝術行動。

李蕢至常戴頭巾看起來像運動高手，說話時常面帶微笑，也許是心性使然，或者是藝術薰陶，讓他顯得自在，小節不拘。他說自己並不擅長言說理念，他想說的都已經在作品中展現。深刻的創作者即便不擅言詞，但是說得恰到好處：「是自然創造了地景藝術，我只是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，把自然的地景組合起來。」所有高明的創作靈感可能都有天啓的成分，難以言詮。

路瓦·里維拉兼容學術訓練以及藝術實踐，以自己的姓「Riverism」命名創作核心體系，這不只是高度自信，也是強力主導作品詮釋權。作為女性藝術家，她細密編織的不只是創作，更是「作者不死必須優先」的堅持。在問答環節提到與夫婿李蕢至常常合作創作，如何協調差異？「雖然各有堅持，溝通過程就像跳舞，一進一退會找到共同的節奏」她從容說道。這齣雙人舞，在進退之間看到對方與自己的不足以及超越之處。

主題演講：新環境設計美學
藍傑鴻 ( Jérôme Lanche)

景觀建築師藍傑鴻聚焦於「三貂嶺生態友善隧道」的設計理念，他與設計團隊做了翔實的歷史與文化研究，資料與圖檔非常豐富。他強調環境設計是抽象與具象的翻譯，對業主翻譯理念想法，運用視覺暫留、電影幻術等方法，翻譯自然之美並呈現藝術。環境設計也是隱匿、謙遜的技藝，讓自然奪回原本屬於它的空間，讓人類學會尊重自然的領地。「從森林到森林」是位於阿里山國家森林遊樂區內的裝置藝術特展，民主化的力量揭露人與政治的暴力，殖民者/外來者的掠奪。

人不一定要勝天，可以與自然環境生態維持平衡、平等、互利的良善關係。台灣是移民之島，每一代移民都帶來新的文化與觀點，駁雜多元正是台灣文化積澱強韌的核心。

藍傑鴻，一個法國人在台灣，為三貂嶺的樹建立身分證，提升台灣人的視野到樹冠視點，正面介入台灣戶外空間設計。

後話
紀錄片是電影類型的邊緣，藝術紀錄片又是紀錄片類型的邊緣，質言之，在小城策劃藝術紀錄片影展是從邊緣走向邊緣，是謂「小城的三重逆襲」。

今年影展首度移師嘉義市立美術館，觀影前閱聽人會穿過二樓展館空間，感受光與影的真實與幻像，沈澱了心情，強化了審美能力，是難得的影展經驗。在映後座談最後即興說了一小段英文：Films bring us together, different generations, all happy together. 在美術館的影展相遇，是最愉悅的久別重逢。